2012年4月29日 星期日

rent-a-quote


Noun

rent-a-quote (plural rent-a-quotes)

(derogatory) Someone who is prepared to provide comment or opinion to the media on virtually any topic, either in exchange for payment or in order to gain exposure.

2012年4月28日 星期六

北京內望:小小姑娘


其實女人看女人,比男人更細緻。但年輕時都一樣,膚白貌美高挑即是標準。過了三十歲,懂得看韻味,看細節,看眼神,看心態,許多女人此時便在同性的眼裏被淘汰下來,這時我們說美人,通常不用「美麗」這樣庸常的詞,而是說她「生動」。

我早前採訪一些年輕女作家,問她們喜歡誰,她們不約而同地說虹影。這種讚賞毫不遮掩,沒有嫉妒心,因為知道她的那份生動之美,既不是天生麗質那麼簡單, 亦非後天整容造作,那是一個人面對命運的從容與決心,百轉千迴後仍然能微微笑着對人。

虹影今年9月即要過五十歲的生日,她比年輕時更受人喜愛,生命生活的富足,女人如果運用得當,的確能煥發出最亮眼溫柔的光彩來。說到富足,無非是坎坷,坎坷裏有人變成了怨婦,有人則能開闢出第二段人生的路來。

命途多舛遊走文壇

虹影的作品和她的人生始終是攀結在一起的,即便她也寫了極多虛構的長中短篇故事,但因成名作是自傳體,命運那樣波瀾起伏,她卻始終不動聲色地描述。一個貧民窟裏出生的私生女,活在鄰人的冷眼辱駡裏,她是多餘的人卻又如此依戀母親,而從幼年到少女,母親並未給她多少溫暖。她的初戀情人是高中老師,她才把初夜交給他,他就自殺了,未有隻言片語留給她。她墮胎,出走,未能徹底毀滅卻改名換姓,遊走文壇的江湖。

她當年寫這些並非要乞憐,這段中國女人的重慶往事,對她自己和其他女性有更重要的意義,而後她也成為一個堅定的女性主義者。

多年前我認識虹影,她那時並不快樂,雖然已經在西方享有盛名,幾部長篇翻成多國語言在全世界出版,在英國買了房子安定下來,她完全不用再漂泊了,時下只有她和高行健,嚴歌苓這樣寥寥幾位能够靠文字生活富裕的海外作家。

可她躲在北京,對英國的一切都在逃避。數年後她才在紀念亡母的長篇《好兒女花》裏交代那段隱痛,她的丈夫情人不斷,其中一個情人是她的親姐姐。

枯萎凋謝再度發芽

直到現在我問起她,當時為什麼不反抗卻只是逃避?她笑笑說:因為害怕失去,因為從小就沒有家,特別怕失去家,哪怕名存實亡,也願啞忍保全。

那段生活曾令她的心凝成一塊冰冷的鐵,時年四十四歲她仍然沒有得到小時渴望的安定。她是江的女兒,在江邊長大,在江邊出發,人也如同她的母輩一樣,是江的浮萍。她有掙扎的勇氣,卻沒有改變河流方向的神力。然而這種漂流不會就此停息,她萬念俱灰的時候也遇到了真正對的人。雖然那個人來得太晚,但來得及時。

她嫁給英國金融作家韋靄德之前已懷有身孕,當時已是四十五歲,醫生都覺得她在這種年紀生育是瘋了,然而她決心要自己的孩子,她的母親在她懷孕時去世,她失去世上唯一和她血緣最近的人,她要另一個人的到來彌補。

她在孕期一直寫長篇《好兒女花》,寫她母親,寫她整個家族,是《飢餓的女兒》的續篇。人們發現世上真的有一種女人,如同開在山野中的好兒女花,幾度枯萎凋謝後仍能再度發芽、開放,無論怎樣殘酷的生活都無法擊敗這樣的一種人。

她的混血女兒瑟珀,長得和她母親奇像。雖然是西方面孔,但眼神舉止透出來的溫情,就像她的母親重又活在這個世上,每時每刻都在看着她。她們母女經常一言不發互相對視,瑟珀的眼睛裏像是從前世帶來了千言萬語,她便用額頭輕觸着女兒,意思是:你說的我都明白了。

韋靄德的眼睛也不能離開她,所有聚會只要虹影離開片刻,他就像孩子一樣四處尋找她。他不厭其煩地上百次描述自己初見虹影時的情景,他以為她是初出道的作家,誠心想幫她,而後才知道這個瘦弱嬌小的中國女人早在英國成名。他當年開車去意大利找她,路上差點車毀人亡,於是發誓既然活了下來 ,就用餘下的生命去愛她。

峰迴路轉中年盛景

數年前她在英國拍下的照片,常是陰鬱的倫敦天氣襯下的憂鬱女人,她那麼多的傷情、傷心,那麼多不堪回憶的背叛,流離失所,卻又不得不活着,一個本不該來到世上的人,因為她母親的堅持才能到來,而出走以前的歲月,完全是苟活。這樣的人,不管經歷多少難以忍受的苦,也都必然不會放棄自己。所有的一切都來之不易。

有韌性的女人,生命中根本不會有絕境,每一個峰迴路轉,都能幻化成一片佳境。虹影生下女兒後,與韋靄德定居北京,她熱衷於廚藝,常會以美食招待諸多作家朋友, 她有一眾女性好友,常組織「好女人局」,她們交換愛情和人生的經驗,令人覺得原來中年之後才是盛景。

她總是開懷笑着,四川人特有的白皙皮膚,明亮雙眸,濃密睫毛,性格豪爽且慷慨。她女兒的到來如同耀眼的光,將她從前心裏的死角全部照亮,而後皆是寬廣、敞亮。她寫《小小姑娘》,送給女兒,裏面是她的童年故事,小小姑娘在角落裏看到的成人世界。那些苦難皆開出了花,光融化了鐵,她用包容和愛意向過去致敬,從殘酷的《飢餓的女兒》到傷痛的《好兒女花》,直到溫柔的《小小姑娘》,一個女性主義者,她對身處的世界之所見,全部圓滿了。

撰文:鞠白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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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05  |   文化評論  |   北京內望  |   By 鞠白玉

北京內望:因為愛你,變成了你


我們相愛,我們糾纏。我們分開,我們再賤。你說,有些事,不用一晚全做完。但很想告你,有些事,這晚錯過就不再。哪怕天地蒼茫,就你能完整我。

如果這是個故事,這裏,該敬個酒,相忘於江湖。——彭浩翔這幾年患了恐大症。

大城市,大馬路,大建築,大廣場,大酒店,大飯局,大長篇,大命題,大杯咖啡。最恐的是大電影。

就是那種動輒叫囂投資多少個億,又準備回收多少個億,多少個大演員在其中,多少個大場面要到北京塊頭最大的銀幕上去看,要衝奧斯卡,衝金球獎,衝威尼斯,衝康城。

笑着哭了

那種大,常讓人從影院裏出來就似患了失憶,像被外星人擄走了,不知幹了些什麼又被送回原地,一片空白,與旁人去吃飯去逛街,真的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
但恍惚間,又氣憤了,因為被偷走了時間。幾年來屢屢這樣的經歷,就絕望了,手上的電影卡,決心只用來看小片。耐心等着一些小片出現。

那年看了《志明與春嬌》,在北京MOMA 電影院,下午場只有十幾個人,將這下午時分的寂寥交給這部片,這部片也似舞台小品般不緊不慢地演下去,很放心地交付於我們這十幾人。

就這樣在影院裏笑着哭了,這片竟然是等待許久的那種小。小人物,小場景,小故事,小情感。雖然說的是香港男女,可是每一幀,每一瞥,都像是有人完全洞悉了自己。因為那不完美的主人公,不浪漫的愛情,一切就這樣發生了,卻不可深究。

三觀正確

這微胖的導演,在內地有觀眾緣。我指的是部分觀眾,十年前《買凶拍人》奠定的基礎。香港人說他這樣的人是「鬼馬」,我們說是「葛」。他要是敢轉型去玩「大」,定會被指責為淪喪。

彭浩翔這幾年住北京,以「爺」自稱。在北京無論男女,可互稱爺,也能自稱爺,絕不荒唐。在北京這地界,凡是帶點痞氣,平日裏能自嘲或敢貶損別人,是很招人待見的。毫無疑問,彭浩翔是個聰明人,是個精明的導演,也很油滑。但他的好處在於「三觀」正確。世界觀,人生觀,價值觀。他的三觀透着人情味,接着地氣,不掩飾,不裝B,把自己和別人的那點「小」悉數榨幹了,把那平常人平常事用最細緻的方式表現,喜怒哀樂渾然天成,絕不造作。

三觀決定了愛情觀。爺的愛情觀裏看不到優美。以往在中國愛情故事裏瀰漫的自我犧牲、純潔、勇敢,在這位爺的電影裏全然不見。他參透了都市男女的愛情法則。講出來並不美好,但真實,那是愛的真相,勇氣的另一種。他並非在揶揄愛情,而是穩準狠。在城市裏發生的這些愛情,就是透着自私、膽怯、飄忽,但亦是真心,真心佔有,真心不捨,因為太愛你,最後變成了你。

敢愛敢恨

《春嬌與志明》,取道北京,之前以為外埠導演無非是用個噱頭,合拍片最後總會變成夾生飯。各地男女自有一部愛情經,北京男女向來直接熱辣,不會是春嬌志明那股悶騷。志明在北京交了空姐女友,春嬌北上又舊情復熾,這樣的劇情最後怎麼取捨?

我不想做劇透。只說春嬌志明的首映場又讓我到了個人觀影的最高境界:笑與哭,睡前回憶片段。彭浩翔在北京客居幾年,用他墨鏡片後那雙狡猾的眼,抓準了北京的腔調。

香港人在北京,先是體驗到空氣乾燥,流鼻血;辣到胃痛的菜,最後只好選擇金多寶(港式茶餐廳);在這香港人的食堂裏遇到故友或舊愛,完全有可能。另有北京妞的大大咧咧,蠻橫或撒嬌,喜歡一個人就生生撲上去,自忖年紀小,見人就叫姐,以為大胸就是身材好,但她們敢愛亦敢恨,大膽地要,也能灑脫地放手。這是令港人頭疼的北京,髒且亂,還有各種小妖精。但它有着未成熟的文明,有奇遇,有成全,有無數種的可能。而志明與春嬌仍然帶着港男港女的氣息,男的悶,女的堅硬,不輕易釋放,一份表白要等到天荒地老。

你從來沒為我做過什麼,和你在一起並沒有多少歡樂,你總是最令我生氣的那一個,沒有什麼激情纏綿的劇情過,那麼笨拙那麼冷漠,分手的時候也沒看出有多少不捨。以為能倆倆相忘呢,相忘於江湖,總會遇到一個人,比你好太多。最後發現討厭的你,身上可愛的東西,已經傳染了我。所以逃不開這結局,只好流着眼淚聽你唱,我最愛的這首老情歌。

有一種賤賤的愛情,就是彭浩翔筆下畫中所描繪的。這般愛的教育令人杜絕了空想,捉住了現實。這幾年我們恐懼合拍片,因為合拍亂了港片的氣脈。但是,這部合拍片卻全然沒有縫隙,已經是把中港兩地的差異變成了可愛的奇趣。據說是一刀未剪。我想那是因為它是樸素的,裏面的一切就像是真的。

撰文:鞠白玉


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
C05  |   文化評論  |   北京內望  |   By 鞠白玉 2012-03-22

北京內望:外鄉人

大年二十九夜晚在東城馬路上打車,一個小時後仍沒有計程車出現,走到一座小橋看橋下河流已凝成薄冰,冰面與夜色互相映照着,北京忽地成了一座寂寞的城。


春假前在街頭湧動的人群在幾天之內就如閃客般不見,管你是權貴富人還是白領民工,統統踏上回家征途,回到故鄉作一個異鄉客。


平日嫌北京堵車,嫌人聲嘈雜,恨這超標的空氣,怨這整個冬日的陰霾,非要賴在髒亂差的北京,這焦頭爛額的人生場,埋葬多少人的夢想,將多少人打回原形,回望一下,原是凡夫俗子,揣着滿腔的熱血最終也只是世俗的欲望。但人們還是前仆後繼,後輩人更樂意相信少數人的夢想成真,在愈發昂貴的小小公寓間擠着,在早晚高峰的地鐵裏窒息着。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,與眾不同的,必定過着不同的人生的。而這些人每年回鄉,把北京變成一個乍然而停的城。這城突然啞了,暗了, 只有少數的餘民,對着空蕩蕩的街,恍惚如夢。


西班牙和法國餐館也歇業,素日裏去的館子原來都是外鄉人在支撐,快遞、牛奶和早點,都暫時停止供應,靠着年前在冰箱裏屯着的冷凍食品和根莖青菜度日,在小酒吧喝一杯清冷的酒,在凌晨的鬼街吃一些色澤可疑的肉。


那索性我們往西邊走,去找找原本的北京城吧。我對他說。


他也是十足的異鄉人,巴黎人,客居北京五年,不知我所說的北京是什麼。其實我也早忘了。


胡同裏幸存的房子


我們隨便跳上一輛往西的巴士,自1999 年之後,北京人口幾何形遞增,搭公車須要三頭六臂的硬功夫,人和人之間只隔着一件衣裳,蒜味汗味頭髮味混在一起,擠得面面相窺,自那以後沒再搭過公車了。而今天這巴士只有我們二人,我坐在售票員的位置,從前面大視窗看着前行的路。這路帶我回家。北京的西城與東城,是不同的城市,我自西往東,走了十年。從童年至成年,途經着我的少年。


少年是荷花市場,後海的溜冰場,初夏時碧波蕩漾,坐在鴨子小船上聽蟬場。而如今早是餐館酒吧林立,惡俗的紅綠霓虹。少年也是三里屯,去撿淘些便宜的衣服, 使館區附近剛有幾個酒吧開張,只有外國人坐在街邊曬太陽,本地人漫不經心,誰要在個桌前枯坐打發時光。而時至今日,那破爛酒吧已是鋼管舞的場所,外地口音的拉客男孩在冷風中顫慄着,喊着初來京城的公司業務員進去喝一杯。商舖已將鼓樓大街添滿,連最小的胡同裏也有日本或雲南館子,胡同裏幸存的房子裏住着有幸的居民,過着舊日子,清晨端着痰盂去公廁裏倒夜尿,城市的GDP與他們本來的生活並無瓜葛。


外來戶帶來的差異


少年時光彈指一揮間,進了百萬莊,童年乍現。十四歲以前我住甘家口增光路,外人以為的藏污納垢的新疆村,其實才是頑劣孩童的樂園。新疆人高大漂亮,也友善,小時每日上學要穿過整個新疆村,那些深眉大眼的人,總是送一個剛烤出的饢。兩元錢,他們也不要,喜歡看着漢人孩子對他們笑。也有那吸白粉的青年,躲藏在我們社區樓下的垃圾站旁,雙目迷離,沒有家園的人在迷霧裏討一點希望。那整日嚼檳榔的維族大嬸,常張着血紅的嘴大笑,見到背雙肩黑書包的年青男女,就要鬼祟地問一聲:要麼?她是賣毒品維持全家生計的主婦。新疆人過古爾邦節, 滿街是舞蹈歌唱的維人,村旁附近樓裏的漢人居民也被感染着,分享他們的快樂。


自1998年後增光路擴路修整,新疆村所在的平房區全部推倒變成亮閃閃的公寓房和寫字樓宇,數千戶新疆人被迫關閉了餐館,熄滅了炭火烤爐,帶着老小再踏上別的生存之途,幾個月間在大路上便看不到任何一個維人,據說是搬到了郊區大興,也有不從者鋃鐺入獄。我所認識的漢人無不同情,為維人不平,但最後偃旗息鼓不了了之。現在很難想像原住民會為外來戶爭取利益,但那抹暖色恰是我心裏真正的北京,他們並不認為這片土地只有自己有權享受,外來戶帶來的只是差異並不是視為麻煩。從1999年後,我沒有機會再在放學路上吃一串油香四溢的羊肉串,不再有維人送的烤饢,看不到維人小童騎着電動三輪風掣而過,這街道變得整潔寬闊也變得陌生。


我站在空蕩街角試着對他描述這裏曾經是百姓煙火,他想的卻是巴黎也曾有被驅散的群體,隨處擦身而過的吉普賽孩童,早已不知所終。


顯然我未能從變了模樣的街道尋到一個舊日的靜謐北京,卻懷念起煙火繚繞的雜居北京,看着空城便知道,僅靠真正北京土著如何能建立起一座富饒之城。都說人生來平等,卻也有的人為生存為夢想,不得不從故鄉去異鄉,地球如此廣袤,土地本是平的,地域卻分了三六九等。有的人野心勃勃撲向繁榮,也有的人只不過為了糊口要在龐雜的群居夾縫中。


我從北京至東往西的旅行,只為這城市突如其來的荒蕪感到惶恐。而至西往東的路程,心裏滿是對自己對旁人的同情。這遷徙的權利莫不也是成者王,敗者寇,只顧掙扎,卻忘了,人只是孤獨星球的流民罷了。


撰文:鞠白玉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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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05  |   文化評論  |   北京內望  |   By 鞠白玉 2012-02-06




北京內望:紅色禮堂


Mads Brugger若重返今日北韓必定是死路一條,但他毫無打算再做一次冒險,從他帶着兩名韓裔丹麥少年踏上北韓的土地,就注定是最後一次的獨裁國家旅行。他不避諱一切主觀的意念,甫一開始他便表明立場:他在北韓拍到的一切都會是虛假的、人為安排的。而真相在領袖宮殿裏,在窮困的城市和鄉下,在苦役營裏,在田野深處的纍纍白骨間。

Brugger扮成一個滑稽劇團的導演,帶着一名攝影師和兩名少年,以文化交流的名義進入北韓。負責接待的翻譯是一位中年女士,她的神色和所有北韓人一樣謹慎,但長年的外事工作教會她必須微笑,面對兩個亞洲臉龐的少年,她不斷表示出極大的友善,親切地稱他們為「自己的兒子」。但是少年們起初是感到厭煩,因為那種寸步不離,就像是一個黏人的偵探。

來偉大的北韓尋根

「你為什麼緊緊跟着我們?」每當少年向翻譯發問時,她的臉上總是露出難以捉摸的神情:微笑,眨眼,一言不發。這是訓練有素的外交方式,一切都按導演的預料進行,北歐傳統的滑稽戲在排練中,一天天地被北韓導演改成了歌頌本國政權的樣板戲。導演裝出不滿,再做出勉強接受的樣子,而這邊廂盡心盡力的北韓老導演,終於可鬆口氣—— 一切文化交流,最後都必須服從北韓的文藝審美。Brugger 還好不是真正的劇碼導演,否則定會憤慨難當—— 因為這部戲被改得如此荒唐,劇碼的結尾是兩個少年和北韓演員一起大跨步走向觀眾:one heart , one mind , one Korea。台下是熱烈的掌聲,少年卻在恍惚之中,幾番重疊的身份在這場戲中戲裏已變得迷亂。

Brugger知道北韓人並不真的歡迎他們,他們的滑稽戲在這個嚴肅的國土上實在不成體統,重點在於這倆個孩子是因癲癇症被南韓家庭拋棄的,北韓人想藉此證明:瞧,他們尋根的時候來到偉大的北韓,而非邪惡無情的資本主義南韓。

在金日成的塑像下,Brugger 為領袖奉上一首詩歌,事先聲明這是北歐的一位社會主義英雄寫下的,狐疑的翻譯允許了,並為這外國人的忠誠感動到淚盈於睫。事實上,這詩歌是一位反社會主義詩人的傑作。

外國人和北韓女翻譯,在方陣中顯得如此慌亂且突兀。少年張大着嘴,茫然看着,久久不語。在離開北韓的當天,女翻譯愛撫着少年的臉,流下熱淚。而少年問了一個在心中許久的問題:你讓我看到的同齡人,他們衣着光鮮,舉止得體,他們真的美麗。可是,我想看看,跟我一樣的殘疾人。

翻譯停止哭泣,慣常地用無語對應着他。想了片刻,微笑地說:下次吧。

絕望的少年,他在印證,傳聞曾說北韓的殘疾孩子會在出生時就被送入秘密的營地不見天日。

哭泣的翻譯

他們道別,有真實的傷感,知道永生難以再見。哭泣的翻譯,不會想到,她們精心運作的一切,在電影中會以荒誕的面目呈現。

這片中荒誕令觀眾們爆笑,我和所有人一樣,為眼前的一切發出了笑聲。

我們在嘲笑北韓民眾的心智不全,還是在嘲笑他們對政權的熱愛,或是在嘲笑這個政權本身,來不及考慮,一部百分百政治元素的紀錄片,已經成為喜感十足的搞笑片。

除我之外,皆是西方的觀眾,我意識到在觀影的立場上,我們和西方人一樣,這種界限早已抹平。但倘若是四十年前呢。我相信四十年前的中國人尚未放棄壁壘,他們大部分仍堅持相信社會主義集權政權是世上僅有的、唯一正確安全的體制。

那麼這部片在四十年前會觸怒中國人的自尊心,就像當年中國人對待安東尼奧尼《中國》的態度,儘管鏡頭中所有的內容都是真實的,但他們能嗅到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「偏見」和「不安好心」。他們會感到傷心憤怒和自責,在如此精心安排之下的呈現,為什麼西方導演仍然有機可乘,為什麼如此熱情誠懇的接待,換回來的是惡作劇式的回應。

個體顯現的愚鈍、狡詐,高度的忠誠,是因長年的扭曲政治壓迫而成,她們的笑與淚是敬畏與恐懼參半,麻木的神情是無望的象徵,這亞細亞的孤國裏的人類,與其他人類並無不同,只是乍一出生便活在謊言裏,真相卻也只是相隔幾千里。人為的壁壘怎可永存,就像我的祖父輩,當年他們尚不自知,以為苟活在鐵拳之下便是人生,待有天壁壘消除,驀然驚醒,他們的後輩如我,對此情此景恣意笑着,泛着心酸。個體只是歷史的微塵,傷痕卻刻骨,幾代人也未見得能撫平。只願那《紅色禮堂》中的女翻譯,有天能夠自由歡笑,能像她「自己的兒子」臨別時在信中所寫:他日再重逢。

撰文:鞠白玉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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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05  |   文化評論  |   北京內望  |   By 鞠白玉 2012-01-1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