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相愛,我們糾纏。我們分開,我們再賤。你說,有些事,不用一晚全做完。但很想告你,有些事,這晚錯過就不再。哪怕天地蒼茫,就你能完整我。
如果這是個故事,這裏,該敬個酒,相忘於江湖。——彭浩翔這幾年患了恐大症。
大城市,大馬路,大建築,大廣場,大酒店,大飯局,大長篇,大命題,大杯咖啡。最恐的是大電影。
就是那種動輒叫囂投資多少個億,又準備回收多少個億,多少個大演員在其中,多少個大場面要到北京塊頭最大的銀幕上去看,要衝奧斯卡,衝金球獎,衝威尼斯,衝康城。
笑着哭了
那種大,常讓人從影院裏出來就似患了失憶,像被外星人擄走了,不知幹了些什麼又被送回原地,一片空白,與旁人去吃飯去逛街,真的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但恍惚間,又氣憤了,因為被偷走了時間。幾年來屢屢這樣的經歷,就絕望了,手上的電影卡,決心只用來看小片。耐心等着一些小片出現。
那年看了《志明與春嬌》,在北京MOMA 電影院,下午場只有十幾個人,將這下午時分的寂寥交給這部片,這部片也似舞台小品般不緊不慢地演下去,很放心地交付於我們這十幾人。
就這樣在影院裏笑着哭了,這片竟然是等待許久的那種小。小人物,小場景,小故事,小情感。雖然說的是香港男女,可是每一幀,每一瞥,都像是有人完全洞悉了自己。因為那不完美的主人公,不浪漫的愛情,一切就這樣發生了,卻不可深究。
三觀正確
這微胖的導演,在內地有觀眾緣。我指的是部分觀眾,十年前《買凶拍人》奠定的基礎。香港人說他這樣的人是「鬼馬」,我們說是「葛」。他要是敢轉型去玩「大」,定會被指責為淪喪。
彭浩翔這幾年住北京,以「爺」自稱。在北京無論男女,可互稱爺,也能自稱爺,絕不荒唐。在北京這地界,凡是帶點痞氣,平日裏能自嘲或敢貶損別人,是很招人待見的。毫無疑問,彭浩翔是個聰明人,是個精明的導演,也很油滑。但他的好處在於「三觀」正確。世界觀,人生觀,價值觀。他的三觀透着人情味,接着地氣,不掩飾,不裝B,把自己和別人的那點「小」悉數榨幹了,把那平常人平常事用最細緻的方式表現,喜怒哀樂渾然天成,絕不造作。
三觀決定了愛情觀。爺的愛情觀裏看不到優美。以往在中國愛情故事裏瀰漫的自我犧牲、純潔、勇敢,在這位爺的電影裏全然不見。他參透了都市男女的愛情法則。講出來並不美好,但真實,那是愛的真相,勇氣的另一種。他並非在揶揄愛情,而是穩準狠。在城市裏發生的這些愛情,就是透着自私、膽怯、飄忽,但亦是真心,真心佔有,真心不捨,因為太愛你,最後變成了你。
敢愛敢恨
《春嬌與志明》,取道北京,之前以為外埠導演無非是用個噱頭,合拍片最後總會變成夾生飯。各地男女自有一部愛情經,北京男女向來直接熱辣,不會是春嬌志明那股悶騷。志明在北京交了空姐女友,春嬌北上又舊情復熾,這樣的劇情最後怎麼取捨?
我不想做劇透。只說春嬌志明的首映場又讓我到了個人觀影的最高境界:笑與哭,睡前回憶片段。彭浩翔在北京客居幾年,用他墨鏡片後那雙狡猾的眼,抓準了北京的腔調。
香港人在北京,先是體驗到空氣乾燥,流鼻血;辣到胃痛的菜,最後只好選擇金多寶(港式茶餐廳);在這香港人的食堂裏遇到故友或舊愛,完全有可能。另有北京妞的大大咧咧,蠻橫或撒嬌,喜歡一個人就生生撲上去,自忖年紀小,見人就叫姐,以為大胸就是身材好,但她們敢愛亦敢恨,大膽地要,也能灑脫地放手。這是令港人頭疼的北京,髒且亂,還有各種小妖精。但它有着未成熟的文明,有奇遇,有成全,有無數種的可能。而志明與春嬌仍然帶着港男港女的氣息,男的悶,女的堅硬,不輕易釋放,一份表白要等到天荒地老。
你從來沒為我做過什麼,和你在一起並沒有多少歡樂,你總是最令我生氣的那一個,沒有什麼激情纏綿的劇情過,那麼笨拙那麼冷漠,分手的時候也沒看出有多少不捨。以為能倆倆相忘呢,相忘於江湖,總會遇到一個人,比你好太多。最後發現討厭的你,身上可愛的東西,已經傳染了我。所以逃不開這結局,只好流着眼淚聽你唱,我最愛的這首老情歌。
有一種賤賤的愛情,就是彭浩翔筆下畫中所描繪的。這般愛的教育令人杜絕了空想,捉住了現實。這幾年我們恐懼合拍片,因為合拍亂了港片的氣脈。但是,這部合拍片卻全然沒有縫隙,已經是把中港兩地的差異變成了可愛的奇趣。據說是一刀未剪。我想那是因為它是樸素的,裏面的一切就像是真的。
撰文:鞠白玉
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
C05 | 文化評論 | 北京內望 | By 鞠白玉 2012-03-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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