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4月28日 星期六
北京內望:小小姑娘
其實女人看女人,比男人更細緻。但年輕時都一樣,膚白貌美高挑即是標準。過了三十歲,懂得看韻味,看細節,看眼神,看心態,許多女人此時便在同性的眼裏被淘汰下來,這時我們說美人,通常不用「美麗」這樣庸常的詞,而是說她「生動」。
我早前採訪一些年輕女作家,問她們喜歡誰,她們不約而同地說虹影。這種讚賞毫不遮掩,沒有嫉妒心,因為知道她的那份生動之美,既不是天生麗質那麼簡單, 亦非後天整容造作,那是一個人面對命運的從容與決心,百轉千迴後仍然能微微笑着對人。
虹影今年9月即要過五十歲的生日,她比年輕時更受人喜愛,生命生活的富足,女人如果運用得當,的確能煥發出最亮眼溫柔的光彩來。說到富足,無非是坎坷,坎坷裏有人變成了怨婦,有人則能開闢出第二段人生的路來。
命途多舛遊走文壇
虹影的作品和她的人生始終是攀結在一起的,即便她也寫了極多虛構的長中短篇故事,但因成名作是自傳體,命運那樣波瀾起伏,她卻始終不動聲色地描述。一個貧民窟裏出生的私生女,活在鄰人的冷眼辱駡裏,她是多餘的人卻又如此依戀母親,而從幼年到少女,母親並未給她多少溫暖。她的初戀情人是高中老師,她才把初夜交給他,他就自殺了,未有隻言片語留給她。她墮胎,出走,未能徹底毀滅卻改名換姓,遊走文壇的江湖。
她當年寫這些並非要乞憐,這段中國女人的重慶往事,對她自己和其他女性有更重要的意義,而後她也成為一個堅定的女性主義者。
多年前我認識虹影,她那時並不快樂,雖然已經在西方享有盛名,幾部長篇翻成多國語言在全世界出版,在英國買了房子安定下來,她完全不用再漂泊了,時下只有她和高行健,嚴歌苓這樣寥寥幾位能够靠文字生活富裕的海外作家。
可她躲在北京,對英國的一切都在逃避。數年後她才在紀念亡母的長篇《好兒女花》裏交代那段隱痛,她的丈夫情人不斷,其中一個情人是她的親姐姐。
枯萎凋謝再度發芽
直到現在我問起她,當時為什麼不反抗卻只是逃避?她笑笑說:因為害怕失去,因為從小就沒有家,特別怕失去家,哪怕名存實亡,也願啞忍保全。
那段生活曾令她的心凝成一塊冰冷的鐵,時年四十四歲她仍然沒有得到小時渴望的安定。她是江的女兒,在江邊長大,在江邊出發,人也如同她的母輩一樣,是江的浮萍。她有掙扎的勇氣,卻沒有改變河流方向的神力。然而這種漂流不會就此停息,她萬念俱灰的時候也遇到了真正對的人。雖然那個人來得太晚,但來得及時。
她嫁給英國金融作家韋靄德之前已懷有身孕,當時已是四十五歲,醫生都覺得她在這種年紀生育是瘋了,然而她決心要自己的孩子,她的母親在她懷孕時去世,她失去世上唯一和她血緣最近的人,她要另一個人的到來彌補。
她在孕期一直寫長篇《好兒女花》,寫她母親,寫她整個家族,是《飢餓的女兒》的續篇。人們發現世上真的有一種女人,如同開在山野中的好兒女花,幾度枯萎凋謝後仍能再度發芽、開放,無論怎樣殘酷的生活都無法擊敗這樣的一種人。
她的混血女兒瑟珀,長得和她母親奇像。雖然是西方面孔,但眼神舉止透出來的溫情,就像她的母親重又活在這個世上,每時每刻都在看着她。她們母女經常一言不發互相對視,瑟珀的眼睛裏像是從前世帶來了千言萬語,她便用額頭輕觸着女兒,意思是:你說的我都明白了。
韋靄德的眼睛也不能離開她,所有聚會只要虹影離開片刻,他就像孩子一樣四處尋找她。他不厭其煩地上百次描述自己初見虹影時的情景,他以為她是初出道的作家,誠心想幫她,而後才知道這個瘦弱嬌小的中國女人早在英國成名。他當年開車去意大利找她,路上差點車毀人亡,於是發誓既然活了下來 ,就用餘下的生命去愛她。
峰迴路轉中年盛景
數年前她在英國拍下的照片,常是陰鬱的倫敦天氣襯下的憂鬱女人,她那麼多的傷情、傷心,那麼多不堪回憶的背叛,流離失所,卻又不得不活着,一個本不該來到世上的人,因為她母親的堅持才能到來,而出走以前的歲月,完全是苟活。這樣的人,不管經歷多少難以忍受的苦,也都必然不會放棄自己。所有的一切都來之不易。
有韌性的女人,生命中根本不會有絕境,每一個峰迴路轉,都能幻化成一片佳境。虹影生下女兒後,與韋靄德定居北京,她熱衷於廚藝,常會以美食招待諸多作家朋友, 她有一眾女性好友,常組織「好女人局」,她們交換愛情和人生的經驗,令人覺得原來中年之後才是盛景。
她總是開懷笑着,四川人特有的白皙皮膚,明亮雙眸,濃密睫毛,性格豪爽且慷慨。她女兒的到來如同耀眼的光,將她從前心裏的死角全部照亮,而後皆是寬廣、敞亮。她寫《小小姑娘》,送給女兒,裏面是她的童年故事,小小姑娘在角落裏看到的成人世界。那些苦難皆開出了花,光融化了鐵,她用包容和愛意向過去致敬,從殘酷的《飢餓的女兒》到傷痛的《好兒女花》,直到溫柔的《小小姑娘》,一個女性主義者,她對身處的世界之所見,全部圓滿了。
撰文:鞠白玉
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
C05 | 文化評論 | 北京內望 | By 鞠白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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