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4月28日 星期六

北京內望:外鄉人

大年二十九夜晚在東城馬路上打車,一個小時後仍沒有計程車出現,走到一座小橋看橋下河流已凝成薄冰,冰面與夜色互相映照着,北京忽地成了一座寂寞的城。


春假前在街頭湧動的人群在幾天之內就如閃客般不見,管你是權貴富人還是白領民工,統統踏上回家征途,回到故鄉作一個異鄉客。


平日嫌北京堵車,嫌人聲嘈雜,恨這超標的空氣,怨這整個冬日的陰霾,非要賴在髒亂差的北京,這焦頭爛額的人生場,埋葬多少人的夢想,將多少人打回原形,回望一下,原是凡夫俗子,揣着滿腔的熱血最終也只是世俗的欲望。但人們還是前仆後繼,後輩人更樂意相信少數人的夢想成真,在愈發昂貴的小小公寓間擠着,在早晚高峰的地鐵裏窒息着。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,與眾不同的,必定過着不同的人生的。而這些人每年回鄉,把北京變成一個乍然而停的城。這城突然啞了,暗了, 只有少數的餘民,對着空蕩蕩的街,恍惚如夢。


西班牙和法國餐館也歇業,素日裏去的館子原來都是外鄉人在支撐,快遞、牛奶和早點,都暫時停止供應,靠着年前在冰箱裏屯着的冷凍食品和根莖青菜度日,在小酒吧喝一杯清冷的酒,在凌晨的鬼街吃一些色澤可疑的肉。


那索性我們往西邊走,去找找原本的北京城吧。我對他說。


他也是十足的異鄉人,巴黎人,客居北京五年,不知我所說的北京是什麼。其實我也早忘了。


胡同裏幸存的房子


我們隨便跳上一輛往西的巴士,自1999 年之後,北京人口幾何形遞增,搭公車須要三頭六臂的硬功夫,人和人之間只隔着一件衣裳,蒜味汗味頭髮味混在一起,擠得面面相窺,自那以後沒再搭過公車了。而今天這巴士只有我們二人,我坐在售票員的位置,從前面大視窗看着前行的路。這路帶我回家。北京的西城與東城,是不同的城市,我自西往東,走了十年。從童年至成年,途經着我的少年。


少年是荷花市場,後海的溜冰場,初夏時碧波蕩漾,坐在鴨子小船上聽蟬場。而如今早是餐館酒吧林立,惡俗的紅綠霓虹。少年也是三里屯,去撿淘些便宜的衣服, 使館區附近剛有幾個酒吧開張,只有外國人坐在街邊曬太陽,本地人漫不經心,誰要在個桌前枯坐打發時光。而時至今日,那破爛酒吧已是鋼管舞的場所,外地口音的拉客男孩在冷風中顫慄着,喊着初來京城的公司業務員進去喝一杯。商舖已將鼓樓大街添滿,連最小的胡同裏也有日本或雲南館子,胡同裏幸存的房子裏住着有幸的居民,過着舊日子,清晨端着痰盂去公廁裏倒夜尿,城市的GDP與他們本來的生活並無瓜葛。


外來戶帶來的差異


少年時光彈指一揮間,進了百萬莊,童年乍現。十四歲以前我住甘家口增光路,外人以為的藏污納垢的新疆村,其實才是頑劣孩童的樂園。新疆人高大漂亮,也友善,小時每日上學要穿過整個新疆村,那些深眉大眼的人,總是送一個剛烤出的饢。兩元錢,他們也不要,喜歡看着漢人孩子對他們笑。也有那吸白粉的青年,躲藏在我們社區樓下的垃圾站旁,雙目迷離,沒有家園的人在迷霧裏討一點希望。那整日嚼檳榔的維族大嬸,常張着血紅的嘴大笑,見到背雙肩黑書包的年青男女,就要鬼祟地問一聲:要麼?她是賣毒品維持全家生計的主婦。新疆人過古爾邦節, 滿街是舞蹈歌唱的維人,村旁附近樓裏的漢人居民也被感染着,分享他們的快樂。


自1998年後增光路擴路修整,新疆村所在的平房區全部推倒變成亮閃閃的公寓房和寫字樓宇,數千戶新疆人被迫關閉了餐館,熄滅了炭火烤爐,帶着老小再踏上別的生存之途,幾個月間在大路上便看不到任何一個維人,據說是搬到了郊區大興,也有不從者鋃鐺入獄。我所認識的漢人無不同情,為維人不平,但最後偃旗息鼓不了了之。現在很難想像原住民會為外來戶爭取利益,但那抹暖色恰是我心裏真正的北京,他們並不認為這片土地只有自己有權享受,外來戶帶來的只是差異並不是視為麻煩。從1999年後,我沒有機會再在放學路上吃一串油香四溢的羊肉串,不再有維人送的烤饢,看不到維人小童騎着電動三輪風掣而過,這街道變得整潔寬闊也變得陌生。


我站在空蕩街角試着對他描述這裏曾經是百姓煙火,他想的卻是巴黎也曾有被驅散的群體,隨處擦身而過的吉普賽孩童,早已不知所終。


顯然我未能從變了模樣的街道尋到一個舊日的靜謐北京,卻懷念起煙火繚繞的雜居北京,看着空城便知道,僅靠真正北京土著如何能建立起一座富饒之城。都說人生來平等,卻也有的人為生存為夢想,不得不從故鄉去異鄉,地球如此廣袤,土地本是平的,地域卻分了三六九等。有的人野心勃勃撲向繁榮,也有的人只不過為了糊口要在龐雜的群居夾縫中。


我從北京至東往西的旅行,只為這城市突如其來的荒蕪感到惶恐。而至西往東的路程,心裏滿是對自己對旁人的同情。這遷徙的權利莫不也是成者王,敗者寇,只顧掙扎,卻忘了,人只是孤獨星球的流民罷了。


撰文:鞠白玉



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 
C05  |   文化評論  |   北京內望  |   By 鞠白玉 2012-02-06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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