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ads Brugger若重返今日北韓必定是死路一條,但他毫無打算再做一次冒險,從他帶着兩名韓裔丹麥少年踏上北韓的土地,就注定是最後一次的獨裁國家旅行。他不避諱一切主觀的意念,甫一開始他便表明立場:他在北韓拍到的一切都會是虛假的、人為安排的。而真相在領袖宮殿裏,在窮困的城市和鄉下,在苦役營裏,在田野深處的纍纍白骨間。
Brugger扮成一個滑稽劇團的導演,帶着一名攝影師和兩名少年,以文化交流的名義進入北韓。負責接待的翻譯是一位中年女士,她的神色和所有北韓人一樣謹慎,但長年的外事工作教會她必須微笑,面對兩個亞洲臉龐的少年,她不斷表示出極大的友善,親切地稱他們為「自己的兒子」。但是少年們起初是感到厭煩,因為那種寸步不離,就像是一個黏人的偵探。
來偉大的北韓尋根
「你為什麼緊緊跟着我們?」每當少年向翻譯發問時,她的臉上總是露出難以捉摸的神情:微笑,眨眼,一言不發。這是訓練有素的外交方式,一切都按導演的預料進行,北歐傳統的滑稽戲在排練中,一天天地被北韓導演改成了歌頌本國政權的樣板戲。導演裝出不滿,再做出勉強接受的樣子,而這邊廂盡心盡力的北韓老導演,終於可鬆口氣—— 一切文化交流,最後都必須服從北韓的文藝審美。Brugger 還好不是真正的劇碼導演,否則定會憤慨難當—— 因為這部戲被改得如此荒唐,劇碼的結尾是兩個少年和北韓演員一起大跨步走向觀眾:one heart , one mind , one Korea。台下是熱烈的掌聲,少年卻在恍惚之中,幾番重疊的身份在這場戲中戲裏已變得迷亂。
Brugger知道北韓人並不真的歡迎他們,他們的滑稽戲在這個嚴肅的國土上實在不成體統,重點在於這倆個孩子是因癲癇症被南韓家庭拋棄的,北韓人想藉此證明:瞧,他們尋根的時候來到偉大的北韓,而非邪惡無情的資本主義南韓。
在金日成的塑像下,Brugger 為領袖奉上一首詩歌,事先聲明這是北歐的一位社會主義英雄寫下的,狐疑的翻譯允許了,並為這外國人的忠誠感動到淚盈於睫。事實上,這詩歌是一位反社會主義詩人的傑作。
外國人和北韓女翻譯,在方陣中顯得如此慌亂且突兀。少年張大着嘴,茫然看着,久久不語。在離開北韓的當天,女翻譯愛撫着少年的臉,流下熱淚。而少年問了一個在心中許久的問題:你讓我看到的同齡人,他們衣着光鮮,舉止得體,他們真的美麗。可是,我想看看,跟我一樣的殘疾人。
翻譯停止哭泣,慣常地用無語對應着他。想了片刻,微笑地說:下次吧。
絕望的少年,他在印證,傳聞曾說北韓的殘疾孩子會在出生時就被送入秘密的營地不見天日。
哭泣的翻譯
他們道別,有真實的傷感,知道永生難以再見。哭泣的翻譯,不會想到,她們精心運作的一切,在電影中會以荒誕的面目呈現。
這片中荒誕令觀眾們爆笑,我和所有人一樣,為眼前的一切發出了笑聲。
我們在嘲笑北韓民眾的心智不全,還是在嘲笑他們對政權的熱愛,或是在嘲笑這個政權本身,來不及考慮,一部百分百政治元素的紀錄片,已經成為喜感十足的搞笑片。
除我之外,皆是西方的觀眾,我意識到在觀影的立場上,我們和西方人一樣,這種界限早已抹平。但倘若是四十年前呢。我相信四十年前的中國人尚未放棄壁壘,他們大部分仍堅持相信社會主義集權政權是世上僅有的、唯一正確安全的體制。
那麼這部片在四十年前會觸怒中國人的自尊心,就像當年中國人對待安東尼奧尼《中國》的態度,儘管鏡頭中所有的內容都是真實的,但他們能嗅到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「偏見」和「不安好心」。他們會感到傷心憤怒和自責,在如此精心安排之下的呈現,為什麼西方導演仍然有機可乘,為什麼如此熱情誠懇的接待,換回來的是惡作劇式的回應。
個體顯現的愚鈍、狡詐,高度的忠誠,是因長年的扭曲政治壓迫而成,她們的笑與淚是敬畏與恐懼參半,麻木的神情是無望的象徵,這亞細亞的孤國裏的人類,與其他人類並無不同,只是乍一出生便活在謊言裏,真相卻也只是相隔幾千里。人為的壁壘怎可永存,就像我的祖父輩,當年他們尚不自知,以為苟活在鐵拳之下便是人生,待有天壁壘消除,驀然驚醒,他們的後輩如我,對此情此景恣意笑着,泛着心酸。個體只是歷史的微塵,傷痕卻刻骨,幾代人也未見得能撫平。只願那《紅色禮堂》中的女翻譯,有天能夠自由歡笑,能像她「自己的兒子」臨別時在信中所寫:他日再重逢。
撰文:鞠白玉
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
C05 | 文化評論 | 北京內望 | By 鞠白玉 2012-01-19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